2019-10-26 22:30:47 热度:

19岁男孩买不起回家车票,11个月后被执行枪决

安徽杀人狂魔:女孩死在家中,警察赶到时,死亡现场留下一串东北手机号码

 

女孩在家中离奇被杀,现场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其男友。警察顺着线索一路追踪,发现男孩已经一头钻进了广西中越边境的原始森林。

 

茫茫林海中,传来一声枪响,新人刑警差一点成了烈士。

 

嫌疑人手里有枪!

 

面对深不可测的丛林,老局长决心去请一名叫郑舟的刑警出山。郑舟曾驻防在对越前线,有丰富的丛林作战经验,是刑警队真正的“尖刀”。

 

这场出击,非他不可。

 

郑舟没有想到,这件曲折追凶的命案,竟是由一张买不到的车票引起的。

 

“嗵!”丛林里传来一声枪响。

 

有人利用地形优势,对巡视的警察放黑枪。

 

万幸的是,大山里林密草深,山民惯用的前膛土枪也没多少杀伤力,铁砂被树木挡掉了大半,大家都没受伤,就是被吓得够呛。

 

几乎可以确定,偷袭他们的人就是嫌疑人天宇。

 

有个亡命徒在山里东躲西藏,没有经济收入,手里还有枪,这样的人早晚会继续犯案。

 

这案子,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处理的了。

 

局长带着案子的全部卷宗,决定亲自去一趟郊区派出所,找“尖刀”郑舟。

 

这次,老局长不想跟他好好商量了。

 

 

老局长是板着脸把郑舟叫进办公室的。两人刚落座,没等郑舟客气一下,老局长就把卷宗扔了过来。

 

郑舟看出来这次气氛不太对,没敢多说话,老老实实地翻开了卷宗。他平时阅卷速度很快,这次却磨蹭半天才翻一页。

 

他在准备应对老局长的说辞。

 

眼看一本卷就要看完了,老局长盯着假装低头思考的郑舟说:“嫌疑人是广西的,杀了人就跑进了山里。朱旭他们去摸线索,应该是一进村就被发现了。专案组被伏击,嫌疑人躲在丛林开的枪。”

 

短短一席话,把郑舟说愣住了,原本想好的拒绝理由,噎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 

“这个人一天抓不到,就是个雷子。不知道下次会在哪里炸……”

 

“朱旭他们没事吧?这人多大?当过兵吗?”郑舟打断老局长的话,一连问了三个问题。

 

老局长知道,郑舟这是要把案子接下来了。“有惊无险,兄弟都没事。这人据说是深圳那边KTV的驻唱歌手,18岁,应该没当过兵。但是从小在山里长大,野外生存经验非常丰富。”

 

当天下午,专案会再次召开。时隔两年,郑舟终于又以刑警的身份回到了刑二队。答应了这次追逃,他心里其实很兴奋,一改在郊区派出所那两年的沮丧,找回了当“尖刀”应该有的精气神。

 

郑舟建议:“别老想着去广西抓人,嫌疑人在山里饥一顿饱一顿,他的财物和衣服都还留在深圳,我们得从这入手。”

 

大家都注意到,经过两年派出所磨炼的郑舟,比之前更稳重了,不再是抓个人就端冲锋枪的急性子。

 

“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,但是那里还需要我。”郑舟对我回忆这段往事时,特别提到自己当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。

 

那时他才十八九,和天宇一样大。虽然他们一个是军人,一个是杀人嫌疑人,但都是年纪轻轻就拿着枪,走进了中越边境的丛林。

 

我隐约觉得,郑舟对国境之南的那片丛林,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情绪。

 

有郑舟参与,专案会很快敲定了方向。郑舟和刑二队副队长以及两个联防队员再去深圳,旨在摸排天宇的关系网和背景情况。

 

近期天宇极有可能会投奔朋友,然后卷钱亡命天涯。广西那边虽然有当地警方帮忙盯着,但也得再去,而且必须做好准备。

 

临出差前,郑舟特意嘱咐大家带一套老款的89式警服。“在广西那边少不了和当地分局以及老百姓接触,新出的99式警服不少地区还没有配发,带上有备无患。还有就是,这次说不定得进山,绿色的旧警服在林子里就是伪装。”

 

老局长问:“需不需要批一把枪?”

 

“手枪这种东西,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,在茂密的原始丛林里根本发挥不了作用。”郑舟摆手拒绝了。

 

 

2000年8月,和朱旭走同样的路线,郑舟来到了深圳。

 

他的办事方法和朱旭不同,没有直接找当地公安,而是约了在酒吧一条街当“马夫”(拉皮条的)的阿青喝茶。郑舟要阿青帮自己查看天宇在深圳的行踪。

 

天宇经过杀人、逃亡、枪击三件事,肯定已经明白自己被警察咬住了。只要他离开藏身的丛林,目的地很可能就是深圳。

 

他从小离家来深圳打工,所有的财物都在这里,有能力包庇他的人,也在这里。

 

还有一种可能,天宇坚持藏匿在丛林和民警周旋。山里相对封闭,如果有亲戚朋友暗中帮助他生存,天宇还真有可能长期隐匿行踪。这就需要做大量的群众工作。

 

最后一种可能是出境,不管从深圳偷渡香港,还是从家乡跨境去越南,只要人一跑,再想抓就难了。

 

郑舟有自己的考虑:深圳那边的情况他完全不了解,万一天宇已经回来,动用当地民警摸排,难免会把人“惊”了。

 

毕竟警察在盯着坏人的同时,坏人们也在盯着警察。与其冒风险,不如直接安一个“眼睛”。

 

阿青就是合适的人选。

 

阿青和小燕、天宇无冤无仇,可以撇开关系,不遭人怀疑;阿青在深圳当了这么多年“马夫”,对暗地里的事情很了解,更容易查到天宇的行踪。

 

这种查案手段,恰恰是郑舟最擅长的。

 

当刑警这些年,他手上有一笔记本的线人,遇到案子总能知道安排什么人去当“眼睛”。和阿青这样的人打交道,郑舟非常有把握。

 

第二天,阿青带着消息回来了:天宇自从陪小燕北上,再没有回来过。东西全在宿舍,丝毫没动。

 

“我想见见他的老板,你帮我引见一下。”郑舟沉吟半天说。

 

“这个……”阿青有些犹豫,但还是说出了事实。

 

天宇表面上在各个KTV、夜总会当驻唱歌手,在酒吧一条街以粤语歌唱得好而出名,还能兼职做音响师;但天宇在另一个领域比在音乐方面的名气更大。

 

阿青说出一个让郑舟都感到十分陌生的词——“男公关”。

 

 

天宇的另一面,就隐藏在深圳市区炫目的彩灯之下。跟随着阿青的指引,郑舟来到一家并不显眼的酒吧。虽然店铺的位置很好找,但进入之后反而很容易迷路。

 

拐拐绕绕走到酒吧深处,郑舟终于发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地方。这是一家同性恋酒吧。

 

酒吧卡座特别多,男男女女窝在里面抽烟聊天、喝酒调情。阿青见怪不怪,只有郑舟觉得有些尴尬。

 

酒吧经理就坐在办公室后面,也是个30多岁的中年人。他刚开口寒暄了几句,郑舟脸色马上就变了。

 

“这个号码是你的吧?”郑舟从随身的提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问。

 

听到老板操着东北口音的瞬间,郑舟立即想到了在小燕家后面的杨树林里,发现的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。

 

案发当晚,有街坊听到了东北方言的争吵声,而纸片上的号码,归属地在东北的丹东市。

 

经理笑了笑,“这号码是我的。”

 

经理说,一年前天宇准备给小燕买手机,这在当年还是稀罕玩意。天宇不知道怎么办号码,找经理打听。经理把这个号码顺手转让给了天宇。

 

刚给了郑舟一点信息,经理就小心翼翼地反问:“是不是天宇出事了?”

 

郑舟知道经理已经猜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,于是点点头说:“想了解一下天宇这边的情况。”

 

天宇14岁来深圳打工,经理在一处工地上看到了这个不擅长干苦力活的孩子。他觉得天宇长相好,人也机灵,收他在酒吧里打杂。

 

跑前跑后的天宇很快就和客人学会了广东话,开始跟着酒吧里摆弄音响的同事学手艺。他嗓子不错,偶尔赶上歌手有事,他也能登台唱歌暖场。

 

就这样过了好几年,天宇在酒吧一条街活了,也恋爱了,对象是在夜总会的小燕。经理说天宇对小燕非常好,“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……”

 

“就这些?”郑舟打断经理的回忆。

 

“就这些,没了。警官,这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年,如今人都不在了,我没必要瞒你。”经理说得很诚恳,郑舟也不好判断有几分真假。

 

郑舟还想试探经理,他克服心理的尴尬问:“听说他还当男公关,他平时都和谁来往?”

 

“这个啊,‘男活儿’是他们私下接的,我还真不知道。”经理回答。

 

能拿到的也就这点线索了,郑舟准备起身告辞。虽然没有得到天宇的下落,但这一趟也并不是毫无收获,起码把流窜犯随机作案的方向给排除了。

 

在他接手案子前,这可是全刑警队认定的最重要的调查方向。

 

“唉,兄弟一场,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没了。”看着郑舟准备走了,经理突然感慨了一句,仿佛已经认定天宇才是被杀的那个。

 

本来郑舟打算继续忽悠经理,顺便去天宇的住处看看,寻找更多的线索。但他采取了更稳妥的方式:挖好坑等着天宇自己跳。

 

郑舟联系了深圳警方,只要给他当“眼睛”的阿青发现了天宇的行踪,专案组会立即得到消息,警方联合动手抓人。

 

把深圳这边的陷阱布置好,郑舟带人出发,前往天宇广西的老家。

 

 

对其他人来说,这不过是出趟差,跨省调查杀人嫌疑人。但对郑舟而言,意味着离当年的战场越来越近。

 

1984年,他坐上南京军区第一军的闷罐车,一路南下到了云南。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,中越边境的高山密林,和天宇的老家,广西十万大山地区的环境很相似。

 

当年离开战场的郑舟,曾经在心里发誓:这辈子再也不来这样的地方了。

 

如今再次南下,郑舟不用再坐看不到风景的闷罐车了,但他的心情丝毫轻松不起来。

 

他要对付的目标是一个杀人凶犯,一个不知为何要杀死自己爱人的年轻人。

 

天宇没回深圳,广西的警方也没传来他现身的消息。郑舟判断,除非这小子能靠着一条土枪穿过边境的丛林出国,否则现在应该还躲在老家的丛林里。

 

距离上次朱旭离开已经有两个星期了,郑舟独自走到村子后面,瞭望大山和丛林。

 

密实的灌木和弯弯绕绕的藤子遍布于此,天上的乌云飘来时会带着一阵雨,把人浇个精湿再悠悠地飘向远方。一条羊肠小道通往丛林深处,走到没有路的地方,就只能用柴刀砍开植被前进。

 

说起往事的郑舟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,甚至和我比划起了丛林行军的场景。我作为听众同样心情激荡:进山抓杀人犯,不就是好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,和天宇在原始丛林中斗智斗勇然后凯旋吗?

 

然而当时的郑舟看着眼前肆意生长的丛林,纠结了很久。虽然临行前准备了绿警服当做丛林里的伪装,但他不知道,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进山。

 

在他看来,这里的环境和当年的前线太像了。

 

白天还好,他能和村干部们聊天闲扯;但是到了晚上,郑舟总是失眠。他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面前是漆黑一片的大山。那里有他在多年前就已经熟悉了的植被和地貌,甚至连气味都还是老样子。

 

郑舟停止了回忆。他摆摆手,让我靠近办公桌,然后摸出老花镜,打开手机相册。

 

“这个,还有这个,都已经不在了。”他指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,轻轻地说。

 

照片最左边写着“全班合影,84年10月1日”。里面有几个穿着65式军装的年轻人,其中就有郑舟的身影。

 

 

我渐渐意识到,当年郑舟抓捕天宇,不意味着他回归刑警队,也意味着他不得不重新面对年轻时的战争回忆。

 

大家都知道郑舟打过仗,却没人知道他当年在战场上具体经历过什么。不过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,郑舟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单位,睡觉必须亮着灯,整个楼永远只有他的办公室灯火通明。

 

有次深夜汇报案件,我看他的屋子还亮着灯,直接推门进去,结果吵醒了他。我有些好奇,问过其他人为什么郑舟有这个习惯,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
 

郑舟说,1985年1月25日,我军刚从越南人手里夺回115高地,郑舟所在的连队接手了驻防任务。

 

高地上的树木已经被夷平,郑舟保留了一张当时抓拍的照片,上面有一颗木瓜树,拍完不久就被砍掉了。这是怕给越军的炮火提供参照物,让炮弹找到连队的阵地。

 

连指挥部就修建在115高地上面,小腿粗的钢架和两米厚的砂土修筑的连部狭窄异常,容纳不了多少人。当晚,在另一个高地值班的郑舟听到了前线隆隆的炮响,战斗发生了。

 

越南人的炮弹打在了115高地的连部,硝烟四起砂石如下雨般砸下来。郑舟知道,炮弹落下的方向就在指挥部附近。

 

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。等到战斗结束郑舟才赶忙往连部跑去。他看到人们正在把阵亡士兵抬下山,连部下面,有十几个战友被埋了整整三天,全都牺牲了。

 

郑舟走到担架前,轻轻掀开白布,想给弟兄们整理一下头发。他只是用手轻轻一碰,战友的头发带着头皮一起脱落了。

 

郑舟强忍住眼泪退到一边,让出下山的路,脱下军帽默默目送兄弟们离开,一旁的战士们也纷纷停下脚步……

 

如今已经是满头白发的郑舟告诉我,他没有亲手抓住天宇,“其实我当年没进山。”

 

他看我还在期待着一场精彩的丛林追凶,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

他站在天宇藏身的密林前,脑子里反复出现战场上的画面,他想起那十几个死在边境的兄弟,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鏖战三天三夜的前线。

 

郑舟说:“我害怕了。”

 

 

临阵退缩的郑舟改换了方案。

 

目前的人员里,只有自己和主任有能力进山,如果遇到了天宇,能不能把这个从小在大山里长大的年轻人抓住,本身就是个未知数。丛林里猛兽和毒蛇众多,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中招。郑舟采用了最稳的方法——群众工作。

 

村委会的干部们听说村里出了凶犯,还拿着枪在密林里游荡,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,答应配合工作。

 

“那时的人纯朴多了,群众工作相对简单。”郑舟后来说。

 

由村主任牵头,村委会成员们不仅要对天宇的家人保密,还要暗中寻找天宇的行踪。主任还加了一条:有土枪的人家千万要保管好,这段时间不能外借。

 

这一点也提醒了郑舟。他借来村主任家的土枪看了看。枪是自制的,一根钢管,简易扳机,木头削个把儿就做好了。

 

开枪前把黑火药灌进枪口,捣结实,塞进铁砂铁弹,再捣结实就能点火击发。枪的威力不大,打打小兽还成,要是碰上豹子野猪,猎人只能等死。

 

郑舟确信,天宇靠这种土枪坚持不了多久。

 

密林里湿热,天宇带了多少火药虽然还不知道,但只要一受潮,枪就是一根废铁。如此一来,不管是天宇在山里断顿还是受伤,他必然要出来。只要人露面,就不愁抓捕。

 

郑舟一行人装作游客,又在丛林周边转了转,他发现方圆十来公里只有一个地方最有可能出现嫌疑人:一家采石场。

 

采石场非常小,连机械都没有,全靠人力凿石,只有一台拖拉机和二十来个工人。拖拉机十分破旧,脏得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。采石工们拿着凿子干活,大多是一身的石粉。郑舟仔细看了一圈,这里没有年轻人,天宇不在。

 

天宇出山找生活来源的话,这个采石场一定是最佳选择,盯住绝对没错。他嘱咐村主任隔一阵就来采石场看看,说不定人就混在中间。

 

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,郑舟舒了一口气,他向四周望去,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丛林。天宇会隐藏在哪里呢?

 

当年郑舟在对越前线,和现在的天宇差不多年纪,都扛着枪,隐藏在暗处时刻小心敌人的偷袭。

 

只不过,年轻的郑舟是去保家卫国的,而年轻的天宇则是妄图逃脱法网的嫌疑人。

 

想到自己当年有这么多战友,而天宇只身一人进山,他又觉得有些好笑:“这家伙要在里面生病了或者被猛兽吃了,岂不是一辈子都逮不到了。”

 

 

在广西逗留了一个多星期,郑舟决定收队回家,等候天宇落网的消息。

 

回家的第二天上午,他见到了死者小燕的母亲。老太太听说郑舟带队回来了,非要过来打听凶手是谁,什么时候能抓到。

 

老太太最多50出头的年纪,小燕遇害一个多月,人就衰老的像六七十岁似的。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,路都走不稳,强睁着浑浊的眼睛,想从郑舟那儿知道真相。

 

郑舟相信天宇肯定会落网,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,这个日子是哪一天。

 

从夏末等到入秋,再到冬天即将来临,郑舟除了和深圳、广西保持沟通,再没有更好的办法抓到天宇了。

 

2000年11月,天宇终于走出密林,现身了。

 

那天入夜,村里正好杀了一口猪,大家都在忙活。乡派出所的民警受邀来吃饭,他凭着职业习惯瞄了一眼天宇家那个仅有三间的吊脚楼,发现窗户是开着的。

 

天宇的父母虽然经常去邻村探望刚生孩子的大女儿,这个家很少有人长住。民警静静观察了一会儿,突然发现,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,在窗前闪过。

 

民警不动声色地打了个传呼,通知了村委会以及当地民兵。大家拿着枪,将吊脚楼团团围住。天色已晚,包围圈外,不少人都打起了火把前来助阵。

 

还没来得及喊话劝降,天宇察觉到原本热闹的村子里,突然静悄悄地没了声音。

 

他本来打算趁着村里热闹,回家拿点东西再进山。发现周围的异样后,他透过竹楼的缝隙往外一看,知道自己插翅难逃了。

 

也许是3个月的餐风露宿太过辛苦,也许是自知罪孽深重,天宇高举双手主动走了出来。

 

大家这才看清,此时的天宇已经糟践得不成样子,瘦得像个竹竿不说,身上穿的衣服几乎看不出颜色,头发乱糟糟的一团,像个野人。

 

天宇把土枪留在了竹楼里,被发现时,土枪已经锈成了一根废铁。

 

 

郑舟收到了天宇落网的消息,立刻带人南下准备押解。

 

这次,朱旭说什么都要跟着,他想看看偷袭自己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。朱旭这一提不得了,当时一起进山的老民警和联防队员也闹着要去,这趟押解足足出动了6个人。

 

在看守所,大家见到了这个想象中的凶残男人。

 

郑舟看过天宇的户籍照片,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里,天宇看上去还是个小孩。当郑舟真的坐在天宇面前仔细观察,他才发现,这个长相帅气,有一双大眼睛,身高一米七五的凶手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成熟毒辣。

 

他虽然年满18岁,却根本没做好当大人的准备。

 

我问过当年的办案民警和已经当上副局长的朱旭,他们给天宇的第一个形容词就是“帅”。想象中的恶魔竟然如此年轻,而且还因为被欺骗了感情干了傻事,朱旭提审完也不说话了。

 

从看守所带走天宇那天,郑舟站在接待区,听到了“哗啦、哗啦”的脚镣的声在走廊回响。

 

天宇走得很慢,似乎不太想离开,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向后看,不停地用广西方言和管教喋喋不休地说着话。

 

郑舟听不懂天宇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受到,这个年轻人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在接近审讯,接近死亡。

 

天宇再也无法回到家乡了。

 

郑舟注意到,天宇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薄棉袄。棉袄非常小,甚至连扣子都系不上。郑舟就随口问了一句棉袄哪来的。

 

天宇说这是他刚进看守所的时候,同号的人送的。大家知道他杀了一个欺骗自己感情的女人,对他有些同情,就送了他这件薄棉袄。

 

回去的路上发生一点小插曲,好像老天想多留天宇几小时似的。郑舟买返程票的时候,火车站得知几个人押解的是杀人犯,说什么都不卖卧铺。

 

好在火车站的一个乘警是朱旭的大学同学,又交涉了几个小时,终于答应卖他们7张直达快车的票,但是只能在餐车活动。

 

一到了饭点,走进餐车的乘客都会忍不住望向被警察围在中间的天宇。有胆大的人凑过来问:“这小孩犯什么事了?”郑舟他们都没有回答。

 

吃饭的时候专案组是分批取饭,吃饭的人又比较多,这个时候留守的民警就要保持警惕,防止天宇趁乱逃脱或者劫持乘客。

 

在他们眼里,这个已经身负一条人命还有一起枪案的死刑犯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
 

但是这时候天宇总是说:“你们放心吃饭,我不会跑的。”

 

餐车的桌子不大,几个人端着餐盘挤在一起还要看守嫌疑人,一不小心就会把菜汤滴到身上。

 

和大家的不拘小节比起来,天宇吃饭时仔细得多。他吃得相当慢,在避免菜汤滴到自己的薄棉袄上。

 

那是他从广西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
 

押解的归途要三天两夜,6个人分三班轮流盯着天宇,郑舟和朱旭负责夜班。

 

第一天入夜,郑舟的左手和天宇的右手铐在一起,两人并排坐着。餐车上的灯已经调暗,同事打鼾的声音渐渐响起。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地往后倒退,天宇年轻的脸上被沿途的灯火照得忽明忽暗。

 

郑舟睡不着,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天宇。

 

第二天深夜,天宇突然开口问郑舟:“你是不是老兵?”

 

郑舟点点头,问他怎么看出来的。

 

天宇说他注意到郑舟不管是走路还是落座,总是腰板挺直,觉得他应该是部队转业的;而且郑舟右眉毛上有一道伤疤,搞不好是打仗留下的。

 

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。郑舟说自己已经转业十年来了,要不是因为这个案件,估计这辈子都不怎么会来南疆,“这次可能就叫缘分吧。”

 

天宇说自己从小就在山里野跑,但没想到,这次才过了大概一两个礼拜,自己就受不了。他找到附近的小石料厂去做苦力,累了两个月。这活不好干,他也害怕被发现,于是又回到了山里。

 

天宇刚进山的时候,山里野果子比较丰富,他从小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,日子还能凑合。眼看天冷下来,果子都落了,即使自己不被饿死,搞不好也会被冬天里找不到食物的野兽叼走。

 

他决定下山,结果马上就被发现,紧接着落网。

 

两人一到深夜就聊,一路上火车哐当哐当地响,催着人眼皮发沉,朱旭在浅睡眠,旁边这一老一少却聊得很精神。

 

“当年上战场,你害怕吗?”天宇问郑舟。

 

“怕。第一次在前线,乱七八糟的炮声震得我都站不稳,哈哈。”郑舟开玩笑,“要不是你,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重返战场。”

 

“那你得感谢我,对我稍微好点。”天宇也和郑舟开起了玩笑。“把你手上那铐子解了,让我一人上厕所行吗?”

 

 

天宇很配合,刚被广西警方抓捕时,就干脆地承认了罪行。

 

当初天宇和小燕交往了一年多,他几乎把这些年赚的钱都花在了小燕身上。

 

那时候他有钱,是酒吧一条街上的当红歌手,被各家老板出高价争抢。当时最贵的摩托罗拉手机,天宇眼都没眨就买给小燕,他怕办手机号慢,从经理那儿得到号码,都配齐了再送给小燕。

 

再受欢迎的歌手,赚再多的钱也经不住挥霍。很快小燕就变得和天宇若即若离,一打电话,小燕就说有事,天宇只好亲自去找她。

 

小燕谎称自己的妈妈在老家生病,想回去看看,没时间联系天宇。

 

天宇当时的积蓄已经不多,但还是带上1000块钱,要陪小燕回家。

 

在老家呆了没几天,小燕根本没有看望母亲的意思,天天躲在自己的小院里。天宇本来是冲着和小燕结婚去的,这时他渐渐发现,这是一场痴心妄想。

 

一个夜里,他们起了冲突,天宇一气之下要回深圳。可天宇连回深圳的车票钱都买不起了。

 

天宇想向小燕讨要车票钱,小燕拒绝了,没人知道,这个女孩子当时是怎么想的。

 

急火攻心,天宇拿起桌上的水果刀,连捅了小燕脖子两下。

 

小燕痛苦地捂着脖子挣扎,天宇匆忙搜刮了屋里的财物,把血衣脱掉塞进包里,拿着找到的几百块钱还有送给小燕的手机,跃墙逃跑。

 

跑路的过程中,他想起自己身上有个电话本,上面写着小燕的号码,这是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。他躲在杨树林里,慌忙地把写着号码的那一页撕下,临时塞进了口袋,想找个地方销毁。

 

天宇逃上省道之后拦了一辆过路的大巴,一直做到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换乘站。他把换下的血衣、刀子、笔记本都丢进了附近的河里。

 

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
 

天宇搜刮的几百块钱很快花完了,他用极低的价格卖掉手机,拐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,终于找到车回了广西老家。

 

他觉得警察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就在村里和深圳等着自己,于是只能躲进进山。

 

进山的当晚,天宇就窝在建在乔木上的简易窝棚里。晚上,野兽的嗥叫让他非常害怕,第二天蒙蒙亮,他悄悄回家拿了一把土枪防身。

 

又过了一天早上,他还想回去再拿东西,没想到正好看见操着外地口音的朱旭等人进村。更让他害怕的是,第二天他在窝棚里远远看见村主任带着警察上山了。

 

躲在暗处的天宇,紧张地端起了土枪。扣动了让郑舟出山的扳机。

 

 

“其实还是有不少人关心你的,比如你父母,你单位的经理……”郑舟听完这孩子几个月的苦日子,安慰了他一句。

 

“他不过把我当场赚钱工具。”天宇冷笑。

 

天宇说经理根本不是什么好人,他14岁的时候遇到这个人,刚开始以为他人不错,能让自己学个修音响的手艺。

 

到了酒吧他才发现,那里都是昼夜颠倒的生活。他晚上要当服务生,托着盘子到处跑;白天也不许休息,要跟着学各种各样的礼仪和唱歌。如果不愿意,就会被看场子的彪形大汉毒打,连带着经理一套一套的脏话。

 

“我这说话一着急就带他那口音,操。”看来天宇对经理恨之入骨,郑舟也明白了为什么小燕被杀那天,会有人听到带有东北口音的叫骂声。

 

天宇恨经理,但他的人生已经不可逆转地,被经理引上了另一条道路。

 

经理看上了天宇外形不错,有意培养他当男公关。那段经历,天宇不愿意再提,但是当他说到自己18岁的时候在另一家夜总会唱歌,一个非常好看的女孩子给他送花,还在台下喝彩,天宇动心了。

 

这个人就是小燕。

 

天宇凭着外形和接近于纯熟的粤语歌,在酒吧一条街很红,据说有不少香港来的有钱女人,点名要天宇登台献唱。

 

赚到钱的天宇,主动搭讪小燕,很快就和她确定了关系。

 

天宇很清楚,在深圳那个灯红酒绿的大城市,比自己有钱的人多如牛毛。自己那点财力不可能满足小燕。自己能追求到小燕,是因为自己的名气和外形能满足一下她的虚荣心。

 

两个人都是在风月场合求生的年轻人,这本来应该是一场短暂的情感游戏。

 

但是,天宇却毫无保留地爱上了小燕。

 

“我太苦了,小时候就没穿过新衣服,去打工过的还是那种日子,我以为小燕是真的喜欢我,没想到是这个结果。”天宇似乎是哭了,他想抬手擦眼泪,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和郑舟拷在一起。

 

“他还是个孩子啊。”事情过了20年,郑舟依然对天宇的人生感到感到可惜。

 

天宇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,就算他被小燕欺骗感情,解决方法也绝对不是杀人。郑舟觉得,好好一个年轻人,未来有那么多可能性,却做了这样的事情。

 

 

终于将天宇押解回来,送进看守所。办手续的时候,天宇还对郑舟说了一句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
 

这次,天宇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号子,哗啦哗啦的镣子声在看守所走廊里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
 

事情办完了,但是郑舟的麻烦还没有结束。这次出差他连个招呼也不打,因为案情保密,家人问队里情况,大家也只说郑舟是去广西办案。

 

郑舟的妻子查了火车时刻表,约莫时间在火车站带着儿子等他。夫妻俩一见面,看到郑舟精神不振地和一个年轻小伙子铐起来一起。

 

“爸爸怎么戴手铐了?”当时还只有七八岁的儿子问。

 

“以后你别喊他爸了。”老婆确认郑舟没事,拉着儿子扭头走了。后来在岳父家,郑舟不知道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把母子两劝回来。

 

“天宇的父母呢?郑局你见到了吗?当时有没有谅解什么的?”我曾经问过郑舟。

 

“没有,当时队里都不太愿意接触天宇的老父母,儿子马上要被枪决了,可能也是有些不忍心看到。”郑舟说。

 

检察院很快将天宇批捕,几次提审过后案件即将进入起诉阶段,几乎可以确定,天宇会被判死刑。

 

最后一次提审,郑舟亲自去的,他发现铁窗后面的天宇吃胖了。但还是穿着那件从广西带过来的薄棉衣。

 

郑舟点燃了一根烟,递给天宇说:“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提审了。”郑舟没能把“最后一次见面”说出口。

 

天宇很明白,自己即将面临死刑,但是他还不知道,自己在执行前会上公审大会。

 

郑舟不忍告诉他公审的事情,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抽完了烟。

 

“到时候我去送送你。”郑舟说。

 

天宇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

 

2001年12月,郑舟来到煤矿礼堂,坐在公检法、政府、军区、煤矿代表们的身后,挤在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群中,等待着天宇的身影。

 

法警一左一右架着穿着厚棉袄,脖子上挂着名字的罪犯逐个登台,脚镣声没完没了地想着。公安局领导介绍案情,检察院的人作出确认,法官当场宣布审判结果。

 

台下的观众对“热场”的盗窃犯没有多大的兴趣,都在等着杀人犯登场。

 

进入新千年,公审大会的流程依然很传统,只是不会在死刑犯的名字上画叉了。

 

那天倒数第二个上台的死刑犯,因为一时冲动杀害了岳父母。还没上台的时候,郑舟就已经能听见他的手铐脚镣在哆哆嗦嗦地乱响了。

 

报幕员喊出杀人犯名字的瞬间,他瘫倒在地,失禁了,法警几乎是抬着他走上舞台的。

 

礼堂的气氛终于热闹起来,窸窸窣窣的交流声在回荡,不时还传出一两声嘲笑。

 

“哗啦,哗啦,哗啦……”镣铐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,天宇终于压轴上场了。

 

他在尽量维持自己在舞台上的形象,克服足有十多斤的手铐脚镣,把自己的腰背挺得直直的。

 

他一步步走上台阶,在舞台中央站定。

 

 

死刑立即执行的宣判发出后,法警刚要扯着他的手臂下台,歌手却站着没动,扫了一眼舞台下的上千名观众,语气平静地说:“这一枪,我早该挨了。”

 

郑舟仰起头,默默注视着天宇。

 

这才是他们的最后一面。

 

 

郑舟提到天宇,总会多次说:“他虽然已经成年了,但还是个孩子。”

 

“孩子”天宇从山林里走出来,在城市里转了一遭,又回到了山林。

 

他确实是个孩子,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对于前途、未来,甚至性向,都是模糊的。

 

他第一次成熟,是爱上个姑娘,一次口角,他就成了杀人犯。

 

他第二次成熟,或许是在走出山林那一刻,或许是在和郑舟相处的列车上,但最有可能的是公审现场,他说出“这一枪,我早该挨了”的时候。

 

在他心智成熟的那一刻,他的一生也要结束了。

 

郑舟记了天宇很多年,但他从不说“同情”。他觉得,如果自己去同情天宇,那谁去同情死去的小燕呢?

 

整个事件的导火索,只是一张无人购买的车票。

 

郑舟说,自己为两条生命如此毫无意义的消失感到可惜。

 

(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)

买不起回家车票11个月后被执行枪决19岁男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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